核心提示:“漳州有个百花村”——因着历史的机缘,长福村这个龙江大地上的普通乡村,从45年前开始,渐渐以“百花村”闻名天下。岁月沧桑,几十年过去,这个花卉明星村走过了怎样的成长历程?今天境况如何?未来将向何方发展?带着这些疑问,本报记者于冬春之交走进百花村,用心体会百花村人随着时代变转而艰苦创业的辛劳,以及开创大舞台的魄力,同时也感受了市场激荡带给他们的新挑战、新探求。
1 光环之下的“小富即安”
百花村的真实身份是龙海市九湖镇长福村,被冠以这个驰誉中外的名字,是源于45年前那个全村人都记得的日子。
1963年1月31日,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朱德到此视察,看见全村花木欣欣向荣、景色瑰丽,赞美道:“真是个‘百花村’!”百花村从此闻名遐迩。朱德委员长还向村民赠送了三本兰花谱,并植了两棵榆树,如今这两棵树葱绿茂盛。
自明代至今,百花村已有500多年历史。因气候、地理等缘由,村民自古以来即以种花为生。因花农常道“养花长福”,故名“长福村”。
然而,在那个商品意识、广告效应缺失的年代,即便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赞许,百花村人也未能从中获益更多,只是安分守己地种花。“当时,都是统购统销,要求种多少才种多少。”从1997年至今担任村支书的朱江兴说。
随后,在那个年代异常氛围的裹挟下,百花村之花还差点被“掐断”。“当时,说种花是资本主义,叫花农把花盆端到河边,把花拔掉,装上河泥,种上水稻。”冲击之下,花农们想方设法保存了一些品种,如兰花、榕树盆景等。
改革开放之后,百花村元气才渐渐恢复。朱江兴作为领头人之一,靠种花卖花,在1979年就成为“万元户”。“《福建日报》以‘四分八厘地产出万元户’报道我的事之后,我老母亲一直埋怨,‘为什么要冒富,会不会出什么事?’当时,一个生产队年终分红的总额都不到3000元。”他回忆说。
百花村不仅没有“出事”,而且名声更响,“各级领导到漳州考察,几乎都会到百花村参观”。如今,百花村村部的一间会议室墙上挂满了领导及知名人士的题词,包括彭冲、陆定一、胡绳、项南、丁玲等。
在风光的背后,因为人多地少,百花村一直延续以往的小规模种植模式,“房前屋后,房顶上,只要有空间,都种上花,叫‘庭院经济’。”朱江兴说。
营销,靠的是“挑担卖货”和“摆摊吆喝”,其典型标志是“卖花姑娘”和“卖花老汉”。68岁的朱水通老人对此记忆深刻,“当时大家都在村子边的324国道线上搭个摊子卖花,晴天一身灰尘,雨天上下淋透。”
朱江兴说,当时村里除了为数不多的大户,大多数是“小富即安”。由于品种少、规模小、资金积累少,根本谈不上产业化。
2 大步走出“庭院经济”
进入上世纪90年代,时尚消费、闲适消费之风吹来。
1990年北京亚运会,对百花村而言,除了喜悦,还有沉甸甸的收获。当时,朱江兴担任业务经理的九湖镇花木公司,以良好的业务实绩和稳定的合作关系,承揽了供应亚运会全部鲜切花的配叶任务,“一片叶子2角钱,让花农高兴得不得了,我都不记得发了多少货”。
经此历练,百花村花农的市场经济意识开始萌动,更新品种,广开销路,劲头十足,“都知道要做大,但不知道路该怎么走”。
1997年6月,因村委会班子出现变动,当了18年九湖镇花木公司经理的朱江兴被龙海市及九湖镇领导“劝”回村里,出任村支书。闯荡花卉“江湖”多年积累的丰厚阅历,使他对百花村的发展路向有了明晰的设想。
上任没多久,朱江兴即在村两委会上提出百花村的发展定位:以发展花卉为基础,在花卉业做大做强的同时,开发旅游业,让百花村由农村向城镇转变。
由于百花村土地极为有限,朱江兴提出向外扩张,租地种花;同时,种植应逐步系列化、专业化,摆脱“一园百花齐放”的发展模式;向发达国家的花卉业看齐,逐步细化分工,实现产销分开;统一规划村里用地,分步实施,向花卉交易市场转化。
这一思路,得到了村两委成员以及全村人的支持与响应。10年来的发展实绩证明,这一思路重塑了百花村的发展形态,小打小闹的“庭院经济”逐步转型为香飘万里的“市场经济”。
首先,花卉种植地域急剧向外扩张。自1997年朱江兴等人带头在漳浦马口等地租地种花以来,村民陆续向外发展,近至龙海市内、漳浦、平和等地,远至广东、海南等地。朱江兴说:“百花村只有1300多亩地,目前村民在外租地总面积至少是它的10倍,一些大户在外租地面积都超过1000亩。”
同时,花卉品种大为增加,有1000多种,包括花卉盆景、榕树盆景、仙人球、观叶植物、绿化苗木等系列,专业化、品牌化种植已渐趋成型,如朱跃宁的榕树盆景、朱江兴的绿化苗木、刘德福的仙人球等,在福建省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村里的“卖花姑娘”和“卖花老汉”,成了“卖花老板”、“花卉企业家”。
上世纪90年代后期,百花村还在324国道线两旁规划建设了花卉市场,并逐步形成了号称十里的花卉长廊。目前,这一市场被商务部确定为“双百市场”(全国百家大型农产品批发市场、全国百家大型农产品流通企业),是“双百市场”中唯一的花卉专业市场和唯一的村级市场。
3 进退两难间自办花节
“花越种越多,但只有卖出去了,才有钱赚。”朱江兴说。百花村开始自办花卉节以打响知名度,并走出国门对接国际市场。
2000年1月,第二届海峡两岸花博会举办,百花村作为三个分会场之一,承办相关活动。为此,龙海市、九湖镇及百花村投入400多万元建设了会场等基础设施。然而,第二年,花博会主办方取消了分会场设置。一时间,投下大笔的资金百花村进退失据。
朱江兴说,村两委及村民议论了很久,最终决定即使不设分会场,也要自办花卉节,大家觉得,花博会对百花村是难得的机遇,可以趁机扩大知名度和影响力,带动花卉销售。
为此,村两委发出倡议,向全村人募集花卉节筹办资金。2001年1月8日,在第三届花博会开幕的同时,百花村人自办的“首届中国·百花村花卉节”也如期开张。展区面积有限,摊位也略显简陋,但村办花节,全国仅有,一下子抬升了名气,当年便增加花卉交易3000多万元。
此后,百花村每年都如期办节,举办规格也从村镇级不断提升到县市、省部级,规模也随之扩大。2006年11月,百花村花卉节提升成为第八届花博会的“百花村花卉交易会”,获得了来自韩国、日本、西欧等国的订单,金额高达5600万元。
4 先行者跟上国际舞步
在自办花节带动营销的同时,百花村一些先行开拓者还打开了出口之门。
朱跃宁、朱跃坤兄弟都算得上是先行者。七八年前,经台湾经销商牵线,他们创办的宏盛花卉公司开始做韩国生意,几经摸爬滚打,渐渐熟悉了国际贸易规则。
“以前我们通过中间商做国际贸易,吃了不少亏。现在,我们直接与外商打交道,一个是参加日本、荷兰等国举办的花卉展,接他们的订单,还有就是通过我们的网站推介拿订单。”拿出印有中英文的名片,朱跃宁介绍,为了做国际贸易,他们在百花村率先建起了中英文版本的网站,专门聘请了两位大学毕业生,一人做翻译兼接洽业务,一人维护网站。目前,宏盛花卉的国际贸易已从韩日扩展到欧洲、中东,每年出口货柜200多个,货值上千万元。
朱跃进的花卉生意同样做得风生水起,自1999年涉足出口贸易以来,他创立的龙海日出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目前已与荷兰多家大贸易公司建立了合作关系。去年,这位弃医从花、继承父业的年轻人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投资2000多万元承建漳州市政府项目——闽荷花卉合作交流中心。他告诉说:“这是2007年5月,我们跟随黄小晶省长以及漳州市长访问荷兰,由漳州市政府与荷兰花卉拍卖协会确定下来的项目。”
这一项目用地200亩,规划建设国际标准的生产区、与世界花卉市场同步的进出口物流区以及高水平的展示科研区。“可以说,这个项目建成后,将使漳州乃至福建的花卉出口水准跃上一个新台阶。”朱跃进介绍,目前福建花卉出口很多需要转道广东等地,原因是软硬件跟不上,闽荷花卉合作交流中心正是为解决此类难题而建的。目前,项目前期工作已经启动,一个高标准的阔大温室已建好,里面正培育从荷兰引进的孤挺花。
这位极有魄力和干劲的“花老板”对此寄以深深期待,“项目完成后,我们的花卉就能从本地直接出口欧美等国际市场。到时候,过去那种‘国外经销商赚一元钱、我们只能赚一角钱’的情形就会结束,我们同样能赚到‘一元钱’。而且,这是一个与国际接轨的平台,不仅对我有利,对百花村、对漳州花农都有利,他们可以把花拿到这里加工,然后直接出口,赚到更多。”
5 近虑远忧谁来排解
多年的经营和积累,百花村人过上了殷实的日子。“一户中等人家,每年收入四五万元是普遍的,收入几十万、上百万的也不少,过千万的也有一些。”朱江兴说。目前,百花村花卉年产值5亿多元,出口创汇7000多万元。
然而,在谈到眼下的花市及百花村未来前景时,这位当了10年村支书、目前还兼任漳州市花卉协会会长的“资深花商”担心的事不少,“和其他花卉业发达的地方相比,百花村落后了”。
朱跃进坦言,10多年前,百花村与广东芳村、陈村几乎处于同一起跑线,但现在却有了不小的差距,陈村早在几年前花卉年产值就已突破20亿元,无论在规模、市场、营销,还是国际化等方面,都超过了百花村。
未来怎样更上层楼?
朱江兴、朱跃进等百花村的领军人物不约而同首先提到了政府的扶持。朱江兴说,花卉种植达到一定规模之后,更要注重销售,最终实现产销分开。这就需要建立规范、高效的交易市场,完善流通体系,而在这方面的资源整合,包括土地统一规划等,并不是百花村一村之力所能办到,亟须政府部门的支持。
值得关注的是,漳州市近年来提出,要将花卉业真正做大做强。相比之下,朱跃进这些实干家心情更显急迫,比如他承建的闽荷花卉合作交流中心,规划用地200亩,但目前仅征地20多亩,以至于后续工作很难推进,“像征地、商检部门入驻等,都不是一个企业所能办到的,我们期望着政府能加大扶持力度,推进这个漳州花卉产业都能受益的项目。”
同时,朱江兴觉得,百花村的发展最终要靠村民自己,观念的改变、素质的提高极为重要。“经过这么多年发展,大家都有了一定积累,很多人依然停留在小富即安的状态,缺少敢闯敢干的决心,这样的心态让人担忧。”
朱江兴说:“百花村人大多都认同,未来应该建立规范的交易市场,走联合发展之路,但一涉及到自身利益,却又遇到很多障碍,比如建市场牵涉到土地整合,就是一件极为复杂的事。大家都不肯牺牲一点利益,怎么扩大市场?”
素质的提升,也是一个现实问题。朱江兴说:“过去,村民们靠经验就可以应对市场变化,现在,要打开国内国际市场,很多人显得力不从心。像朱跃进、朱跃宁这样既有文化又懂市场的人才,确实很少。”在百花村,很多家大业大者,也面临后继无人的窘况,很多“大户”人家,下一代上了大学之后,并没有回村继承上辈的花卉事业。
记者在采访时留意到,虽然百花村声名远扬,但目前尚没有在法律保护的层面,打出“百花村”的品牌。对此,朱江兴说,他们曾经考虑注册“百花村”等商标,但由于现实情形所制约,最终作罢。“花卉不像单一的工业产品,品种非常多。假如注册了统一的商标,在目前诚信意识还有待增强的情况下,如果有人搞些弄虚作假、以次充好等不正当行为,都会损害百花村形象。”
此外,百花村在开拓国际市场方面也受到很多制约。考察过国内以及荷兰等国际先进花卉市场的朱江兴说,出口应成为百花村未来的主攻方向之一,但是,检验检疫、保鲜、运输等环节都有许多地方需要跟进。“花卉从这里运到欧洲要20多天,如果保鲜环节做不好,运到的花也枯萎了。”他说,科研需要大笔资金投入,但这不是普通花农力所能及的。